第五大道與火鍋店:我的美國夢碎故事
我是真的對跨越的階級渾然不知,還是認為拋棄出身是種背叛?
臉書提醒我10 年前的今天,我拒絕了老闆的美國工作簽,結束了在哥大畢業後求職踉蹌的一年,離開紐約,回到我的家鄉台灣.
第五大道與火鍋店
畢業後的那個暑假,我短暫回台看家人.離台前一晚,媽媽把我叫到她的房間裡,遞給我一個紅包。
「這裡面的三千美金,是我們資助你在國外念書的最後一筆錢。如果錢用光你還沒找到工作,就回台灣吧。」她假裝冷血地說,眼神裡卻藏不住她的心碎。
「好。」我連正眼看她都不敢,收下紅包,離開房間。我不知道怎麼把這些年留學後糾纏的結解開,只知道自己必須裝得很不在乎,才不會顯得太懦弱。
回到紐約,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。然而紐約房租貴得驚人,我透過朋友介紹,認識了一位常提供便宜住宿給台灣留學生的台灣阿伯。我二話不說打包行李,從綠樹成蔭、褐石屋林立的上西區,搬到紐約邊緣的這個巨大嘈雜的華人聚落。
不久後,工作拒絕信如雪花般飛入,而寒暑假時汲汲營營在實習的同學,都拿到了正職工作。原來以外國人身分在美國找工作,根本難如登天!除了學歷,還要有美國工作經驗、人脈,大部分工作還得通過政府抽籤,才能拿到工作簽證留下。這些留學世家子女們熟悉的生存常識,我卻是撞得頭破血流後才知道。
眼看紅包錢就快燒完,我卻連一份正職面試的邀請都沒收到。為了證明自己是隻打不死的蟑螂,我一口氣找了三份兼差。早上,我穿著昂貴的香蕉共和國牌窄裙,在第五大道上的律師事務扮演一名「網路研究員」.下午,我買包糖漿炒花生充飢,走到熨斗大廈附近,做者「跨國非盈利組織營運專員」的無謂瑣事,然後才搭地鐵「出城」回法拉盛,換上充滿麻油味的黑色polo 衫,到火鍋店端盤子到半夜。
相較於如雞肋般食之無味、棄之可惜的白領工作,火鍋店的工作好玩多了。不只我能用家鄉的語言與人對話,大家在後台小憩片刻時,也會分享自己的移民生活。有時客人點了一些較貴的食物沒吃完,同事們就會趕緊把我叫到廚房裡一起分著吃,我的晚餐就這樣有了著落。
這樣打工仔日子一開始真的很有趣,好像我是有多重祕密身分的電影角色。但我馬上發現三份兼職可不是開玩笑地累,常常一整天下來,連喘個息的時間都沒有。我似乎以為只要把自己累翻、有收入糊口,就算是對自己、對爸媽負責,就有藉口不去做那些讓我畏懼卻真正重要的事,像申請正職工作或建立人脈等等。
難道我當時是真的對已經跨越的階級渾然不知嘛?還是我的潛意識裡,認為拋棄自己的出身是一種背叛,而在火鍋店刷地板成了我贖罪的方式?也許說穿了,我只是害怕.害怕踏入一個充滿未知規則的菁英世界,害怕在菜市場長大的自己終將被拆穿,所以寧可安心地待在火鍋店的熟悉感裡.
當頭幫喝的肺腑良言
某天開店前的空擋,我和其他同事圍在收銀台旁聊天。
「我們福州的都留得下來,你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,沒有理由留不下來的呀!」櫃檯大媽操著濃厚的口音跟我說。她用鯊魚夾夾著粗糙捲曲的頭髮,拿著帳簿的粗糙掌紋,透露出在美國生存的滄桑。
我尷尬地笑了笑。大媽說得似乎有道理,但到底能不能找到工作留在美國,我卻一點把握也沒有。
「你看廚房那個小哥是有身分的,不然你請他幫忙,讓你留下來吧?」
大媽的意思是我可以考慮和他結婚。
我聽到這句話,震驚到腦袋一片空白。回頭一看,那位穿著白色廚師衣和黑色廚房圍裙、身型消瘦如竹竿的小哥聽到我們的對話,嘴角偷偷露出一抹微笑。
「天啊,我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?竟然淪落到讓大媽覺得我可以隨便跟陌生人結婚的地步?」
那一刻,我彷彿從一個自欺欺人的夢中驚醒,警覺自己不能再安於這樣的快速收入,必須趕快脫離這個環境才行。
迴光返照的幻象
我終於開始振作,離開火鍋店,認真地開始找正職工作.雖然接下來的求職一路碰壁,但在簽證快到期時,出現了一到曙光!
這是一個承諾會給予工作簽的芝加哥研究助理工作.那些面試要求再繁複都沒關係,因為我正需要這個機會證明自己前途無限,而不是離鄉背井的失敗者。我在一個禮拜內看了數十篇文獻、交出面試論文後,終於皇天不服苦心人,我得到了芝加哥實體面試的門票!
窗外的大雪紛飛,但這個醫學院裡的會議室裡卻溫暖的不真實.大家熱情地介紹彼此的研究背景和雄心壯志,有位助理甚至即將前往哈佛大學念博士!終於,孤獨的求職生活即將結束,我將獲得屬於我的美國夢!
然而,電子信箱裡卻是一片沉寂。
難道,在芝加哥發生的只是一場幻夢?我再度陷入一陣絕望。
要家人,還是要美國夢?
就在我繼續漫長等待時,家裡捎來噩耗——囉唆老爺病危,也許熬不過這一關了。為了不想讓人生留下遺憾,我馬上和兩份兼職的主管請假,連夜打包行李飛回台灣。
到醫院時,囉唆老爺已經插著管,躺在加護病房裡。雖然他無法說話,但當醫生在病床前宣布他撐不了幾個星期時,站在病床旁的我,仍是看到他的眼淚滑下那充滿老人斑的臉。我不會用「親密」來形容我和囉唆老爺的關係,畢竟他總是為了保護那顆因流離來台而布滿傷痕的心,把所有人拒絕在千里之外。但看到總是用粗嗓子大聲罵人的他,如今像即將被屠宰的動物般,毫無招架之力地躺在病床上,四肢像是輕觸就會折斷的乾裂樹枝,我仍無法接受他即將邁向死亡。
一個星期過了,囉唆老爺的狀況暫時穩定下來。我該留下來陪他走最後一程嗎?但這一待不知會是多久?
「你在美國還有大好前程,回去吧,別耽誤了。」媽媽說。
我不敢相信,媽媽竟然支持我離開她。只是她不知道,在紐約等我的不是大好前程,而是黑暗的冬天和孤獨的求職生活.但如果,如果我真的錄取了芝加哥工作,卻因為人在台灣而錯失機會,好不容易到手的美國夢不就付諸流水了嗎?再說,總不好意思把律師事務所和非營利組織的工作丟著不管吧?最後,我以不能不負責為藉口,說服自己離開.
「爺爺,等你好起來後,我再帶你來美國玩唷。」我握著囉唆老爺的手,在耳邊跟他說。但我心裡知道,而我想他也知道,他是不會好起來的。
抱著不可能再見到囉唆老爺的遺憾,我踏上了飛機。
願意賣命的冒牌者
回到紐約後,終於讓我等到了面試官的回覆!只不過,我收到的並不是錄取通知,而是更多的「論文修改」。面試官猶豫地表示,雖然我表現不錯,卻沒有好到讓他們百分之百確定的程度。她的話不偏不倚地刺進我冒牌者的心臟——果然哥大畢業的我,根本不值得這個學歷。但我願意用盡力氣,證明自己是個可塑之才.
我說服老闆讓我去芝加哥無薪實習,至少我能將面試過程換成履歷上的資歷。對方二話不說接受我的請求,而我對這樣的信任與恩典,充滿無限的感激。 一個禮拜後,我隻身一人前往誰也不認識的芝加哥,追求留在美國的最後希望.
頭幾個禮拜,我心急簽證已快到期,嘗試催促老闆做最後決定,老闆卻不疾不徐地說時候未到。然而,當我終於有機會和其他助理一起到郊區進行訪談時,終於開始抽絲剝繭背後真相。
「老闆跟你這樣說啊?唉。」其他研究助理聽到了我的擔憂,並沒有感到驚訝或同情,反而嘴角微微上揚,臉上寫著「歡迎加入我們啊,衰鬼。」
原來,初次和團隊見面那個和樂融融的景象,都是為了面試精心安排的謊言!不,應該說那是一場精心策劃、只展現「片面事實」的會面。這裡的研究助理,其實都受到薪資上極不合理的對待。他們被迫「自願」付出全職的時間,領兼職的薪水,就是為了簽證委曲求全。有些早想申請博班的研究助理,卻因為老闆以「不夠資格獲得推薦信」為由,只能多待幾年到老闆願意寫推薦信為止。其他各種可以想像的學術界黑暗血淚,都在這裡發生了。
我像是被命運賞了一百個巴掌一樣,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事。突然間,那些寫不完的面試論文、永遠得不到回應的工作簽證,通通都合理了。
難道是我太想要這個留在美國的最後機會,才對這些赤裸裸擺在眼前的線索視而不見嗎?
知道這些令人心碎的內幕後,我上班再也提不起勁,想證明自己的衝勁也消失了。但即使如此,我內心的小小角落仍然有著不切實際的希望——也許我會是特例?也許老闆會給我不一樣的待遇?我說服自己留下來,畢竟離簽證到期只剩一個月,找其他工作已經太遲。如果得不到這份工作,我也只能打包回台了。
命運的最後一記耳光
就在此時,家人捎來囉唆老爺轉入安寧病房的消息。我做好了心理準備,也許一覺醒來,他就已經離開了。
隔幾天的傍晚,拿起手機點開台灣家人的未讀訊息。
「阿嬤過世了」媽媽說。
阿嬤?什麼?她在我前一晚,意外地在睡夢中心臟病發離世。雖然文字清清楚楚地寫著阿嬤已經不在了,但是我怎樣也不願意相信這件事。
過了兩天的早晨,當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的臉上時,我在翻過身去拿起身旁的手機——
「囉唆老爺走了.」
我放下手機,全身蜷縮在一起,這個已經有所預期卻仍難以接受的死訊,變成一股巨大的悲傷,將我吞沒。那幾天,阿嬤過世的消息讓我淚流到身體好像快要乾枯,當知道爺爺的死訊時,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,只是無聲地在床上啜泣。
當台灣的家人穿著白色的孝服,在兩個靈堂裡圍坐著,我卻像一個孤魂野鬼,隻身地飄泊在芝加哥的街頭。沒有人知道、也不會有任何人在乎我的世界已天崩地裂。
我沒有將家人過世的事跟任何人說,因為最後唯一的簽證機會已經被狼心狗肺的老闆挾持著,我不想讓自己已經任人宰割的處境變得更為脆弱,更不想見到他拿我的悲傷,作為攻擊我的武器。在那段日子裡,我每天瘋狂地游泳,游到精疲力竭、游到無法呼吸,讓所有的悲傷與憤怒,隨著熱騰騰的淚水消失在公立游泳池骯髒的池水裡。
從美國夢中醒來
至此,對於要不要留在美國,我已經無所謂了。不,應該說,我對盲目地追求他人所鼓吹的美國夢感到憤怒,對於自己犧牲了寶貴人生,只為了留在一灘爛泥裡而感到可笑。在我的實習簽到期的倒數幾週,老闆終於願意和我進行正式雇用的面談。
「我們歡迎你加入團隊,但在能完全證明你的能力之前,很抱歉,我們只能先給你兼職的薪水。」他用一種像是在施捨的口氣對我說,彷彿我是趴在地上乞求主人丟骨頭的可憐小狗。只是他不知道,他所有的秘密,早就被他扒光皮的助理們洩漏一空。
「這樣的薪水比在台灣的全職工作收入還低,芝加哥的物價這麼高,我還要再去兼職其他的打工,才能生活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是最理想的狀態,」老闆假裝露出同情的表情,「但至少,你能繼續留在美國。」句末,他藏不住自己得意的笑容。
也許,這樣的條件對於願意砸下千百萬只求獲得美國身分的人來說,是個絕佳的機會。但對我來,聽起來只像狗屎一樣地可笑。
「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大家那麼想留在美國?」,一位實習簽也快到期的中國學生聽到我的遭遇,憤恨不平地說,「美國到底有什麼好的?留在這邊做那些雜七雜八的工作,真的有比回到自己國家好嗎?還不都是為了面子才留下來的?」
「嘿啊。」我回答。
也許台灣的薪水沒有那麼優渥,也許台灣工時比較長,但至少,我還能像一個正常人般,有尊嚴地活著。
家鄉的人知道我的故事、和我講一樣的笑話。下班後,我能和同事邊吃熱炒,邊訐譙工作的鳥事。週末到了,我也能回家看我的爸媽,一起做一些無聊的美好小事。無論發生什麼事,我都會被愛我的人圍繞著。
最後,我放棄了這個工作簽證,訂了一張廉價巴士車票,回紐約收拾我的行李。
再見了,我的鬧劇紐約人生
在我離開的前一晚,松下老哥問我在紐約有沒有什麼最後的願望清單。
「到康尼島的海邊看日出。」我說。
於是在搭機那天的清晨四點,室友從酒吧下班後回家把我叫醒。我們搭著快兩個小時的地鐵到布魯克林的康尼島海邊。兩人累得在沙灘上睡得不省人事,起床時太陽都已經強烈到睜不開眼,根本沒看到什麼日出。
回到家後,我和他說謝謝,便決定一個人徒步走遍紐約市,和那些我熟悉的街道道別。最後,我回到時代廣場,看著人來人往的觀光客穿梭在炫目的霓虹燈中,自己的人生跑馬燈則不斷飛過我的腦海。
「嗨,我是個專業攝影師,我正在進行一個計畫,想拍攝時代廣場上各種情緒的照片。你的現在的樣子剛好很符合『憂傷」這個情緒,可以讓我拍張照嗎?」一位年輕男子走過來對我說。
「蛤?喔好可以啊,我現在是真的很憂傷,因為我今天就要永遠地離開美國了。」我尷尬地說。
「你說你想假裝自己要離開美國嗎?可以呀,如果有幫助的話。」他說。
「不是,我是說我今天真的要離開美國了。」我解釋,但他似乎只是假裝聽懂了我的話。
於是,我在這樣經典的紐約鬧劇裡,和這個令我心碎的城市說再見,結束了我在美國也如鬧劇的兩年,踏上回家的路。
《臺灣製造 : 最難的不是出走,而是回家》
嗨,你剛剛閱讀的是我的回憶錄《臺灣製造 : 最難的不是出走,而是回家》部份摘錄.十年後的今天,我和美國的先生與我們的混血寶寶,在清邁過著創作的旅居生活.
從台中菜市場到曼哈頓第五大道,從亞利桑那沙漠到墨西哥海邊,這是一個台灣女孩不斷逃離與尋找自己的故事。我曾以為考上台大就是完成人生夢想,以為在國界穿梭的數位遊牧生活能解決我的存在焦慮,以為有了孩子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,但我總未能抵抗生命之流本身的意志。
當我在清邁重新想像人生,在墨西哥找回創作的勇氣,在成為母親後重新定義成功——我才發現,原來最難的不是出走,而是回到心靈深處,承認自己值得被愛。 這不只是一本關於數位遊牧的書,更是一個關於如何在文化衝突、身份認同與母女關係的糾結中,找到自己是誰的故事。
「我到底是誰?活在人世間是為了完成什麼?」
這是我們在每個人生抉擇的突破口,都必須要回答的問題。也許藉由我的故事,能為你帶來一些答案。
這本書將在今年出版,敬請敲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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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謝你的閱讀,如果你想更深入認識我的故事,也歡迎追蹤我的 Threads 和 IG .
我們下期見囉!
安吉




寫的好棒 忍不住一直讀下去想知道發生了什麼
也非常認同 一直的向外追求 最終還是要回到內心
大部分人都拿到工作後就麻木自己 也不需要去面對自己
但是也是是命運的安排 希望你可以向內看 用尋找自己的旅程 去描繪你的人生~
好期待書的出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