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的女兒
那一年,我跟媽媽的關係降到冰點,我不知道如何挽回,也沒有勇氣挽回。
「我吃不下。」我坐在餐桌上,低著頭盯著筷子。
媽媽坐在對桌,倒吸了一口氣,眼神裡參雜著驚訝與受傷。
餐桌上都是我從前愛吃的菜:雞腳凍、清蒸魚,還有媽媽特地滷了好幾個小時才滷得軟爛的紅燒肉。
但我不只一點胃口都沒有,還感到一陣噁心,一陣對自己的噁心——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美國同學看到這些中式菜餚時,眉頭一皺的神情。
我鄙視自己從前愛吃這些見不得人的菜色,更鄙視自己,現在竟然如此看待媽媽的愛。
嗨朋友們,
今天《臺灣製造》正式送印刷廠啦!
在這期的電子報,我想跟你分享一個書中的故事。那是2012年,我剛結束一年的亞利桑那留學生活,回到台中的家裡.我原以為經過這整年的文化衝擊,我終於可以全心奔向故鄉溫暖的懷抱,卻不知道,我已經永遠的變了。
回臺後才第三天,我從昏沉中醒來,就發現自己正在難過,甚至可以說是憤怒地流淚。環顧這個從小長大的家,我只想逃走。我以為回臺灣後,就能變回原本的自己,再度投入家人的懷抱,和老友們一起夜衝夜唱。但我不知道留學時的改變,並不是可以輕鬆套上卸下的外衣。當我下定決心改頭換面時,部分的自己也已經永久地死去,而我早已不再是家人朋友記憶中熟悉的那個人。
我閉上眼睛不去看臺灣的美好,硬是在雞蛋裡挑骨頭。太魯閣展現了臺灣之美?拜託,那跟大峽谷相比,簡直是笑話。以前讓我流連忘返的夜市,現在只讓我聯想到美國華人超市特有的髒亂和氣味。我感嘆「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」這句話,都是大家互踩界線的可憐結果。
我並不知道我看輕的不是臺灣社會,而是我自己。
這其中最倒楣的,非我媽莫屬了。有些「海歸」女兒因為嘗盡留學的苦,回臺後張開雙手奔向媽媽的懷抱,從此發誓再也不離開臺灣。
只可惜,那不是我。
離臺前,我是個不會頂嘴、凡事為媽媽著想的孝順女兒,不只人生夢想就是在臺中三代同堂直到老死,甚至小時還真的學習黃香,在冬天時幫爸媽溫被。但現在,我卻變成了一個媽媽不認識的陌生人。她無心問的每一句話,對我來說都像是指責。她好意的關心,對我來說都像是控制。我無法忍受臺灣緊密交疊的家庭空間,更無法接受自己的行為需要被許可!
終於,我也像那些背叛家族的留學生一樣,變成一盆「被潑出去的水」,想收也收不回了。我在美國的這一年,每天都要不斷抹滅從小到大的身分認同,才能繼續生存下去;但媽媽在臺灣的世界還是一樣地運轉,在故鄉盼望著我回家。她對我的愛如此深,僅僅因為我單方面變了,她就必須接受這些無辜的審判。
有時候我也會想,要是我從來沒有出國,人生是不是會簡單許多?但時光無法倒流,我也無法欺騙自己,一切都沒有改變。即使心裡慢慢被罪惡感所淹沒,好強的我無論如何都不想低頭認錯。
我跟媽媽的關係降到冰點,我不知道如何挽回,也沒有勇氣挽回。
為了逃離這個連我都不認識的自己,我鐵了心,不管讓自己負債多少,都要離開臺灣。於是,我決定回美國念研究所。
爸媽完全不能接受。對他們來說,這次出國只是一個意外、一個讓我嘗鮮的機會而已。光是一年,他們的女兒就完全變了個人,他們一定很害怕,若是再讓我出國留學,是不是就要永遠失去這個女兒了?
最後,爸媽儘管心碎,但為了繼續讓女兒追求自己的「夢想」,仍然幫我繳了南陽街英文鑑定考試補習班的費用。只是我的內心深處知道,回美國並非什麼夢想,而是讓我逃離臺灣、逃避工作的方式罷了。
後來我幸運的申請到紐約的常春藤學校哥倫比亞大學,我以為這就是鹹魚翻身、終極美國夢的入場卷,卻在盲目的追求這個空無的夢時,付出了我從沒想過的代價。
十四個年頭過去,我以為我已經知道自己是誰、不須再刻意抹滅哪個文化裡的自己,卻因為女兒的出生,讓我發現那些還沒有正視的身份衝突。
從一個叛逆的女兒到變成一個跨文化家庭的母親,我開始仔細思考我到底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?想要為混血的女兒,建立什麼樣的榜樣?
我以為成為母親會永遠地填補心中那個缺口,但事實證明,我無法將自己對生命的疑問,交給女兒去回答。如果我無法在工作和母職中找到自我價值,那我要如何才能讓女兒在我身上看到,生命能夠繁盛發展的樣貌? 而我的自我認知,又會如何形塑女兒的身分認同?
這些問題,書寫《臺灣製造》這本書之始,因為我知道再多的工作、再多的異國探索,都無法告訴我,為什麼我之所以成為我,但是也許藉由鉅細彌遺地寫下我人生故事的每個章節,我終於能正視那些至今仍讓我無法釋懷的往事,並在重新梳理這些回憶的過程中,為那些我無法回答的問題,找到一些答案。
《臺灣製造》將在 3/3 正式出版,期待與你在書中,分享我的故事。
接下來幾週會有更多的書籍內容分享,我們下期見囉 :)
安吉



好誠實的內心糾結!!海歸回台的反文化衝擊好真實! 期待回台灣買實體書~!
很棒ㄟ 加油!感覺好好看!